《奥德赛》:一个被讲述了三千年的故事
诺兰的《奥德赛》再一次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这部近三千年前的西方文学的起点。
诺兰的电影中,奥德修斯更像是一个具体的人——战争创伤、爱情、父子关系与归乡的故事。
而荷马真正关心的,可能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到底什么构成一个人的一生?原著里,美丽的仙女的海岛上没有蓝莲花,奥德修斯自己选择是留在天堂般的环境里获得永生,还是回到危险的伊萨卡,去承受凡人间的斗争与苦恼。
在希腊文里,归乡有一个特别的词 nostos,它和英语里乡愁的 nostalgia 很像,但是却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含义。奥德修斯并不是由于乡愁而归乡,nostos 是关于回到自己的归属并完结原来属于自己的命运:作为伊萨卡的国王、父亲、Penelope 的丈夫。古希腊人相信人在宇宙中拥有一个归属、属于自己的位置,这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经历而改变。
《奥德赛》中重要的并不是历险本身,而更像是对于奥德修斯能否完成归乡的考验。每一个怪物、奇遇、甚至最后 Penelope 的考验,都是追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是否仍然属于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作为成长在中国文化里、又漂泊在家乡之外的人,不免会在古希腊的 nostos 价值观中找到共鸣。背井离乡的人生即使显达,是否成为一个人最终的归属。但是 nostos 又并不只是回到地理上的位置,而是关于一个人是否能够找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并完结自己的命运。
当然,作为一个在三千年里被讲述过无数遍的故事,对于《奥德赛》不忠实于原著的演绎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这个讲述与西周同时代、青铜时代晚期特洛伊战争的史诗,在荷马七百年后,被罗马的维吉尔改编成《埃涅阿斯纪》:一个特洛伊王子如何在城市被摧毁后重建文明。有趣的是,诺兰这次电影改编里开场海滩上牺牲的志愿者 Sinon,其实是《埃涅阿斯纪》中的角色。
一千年之后,维吉尔又变成了文学人物,带领着但丁在他的诗篇里穿越地狱、炼狱、天堂基督教三界,寻找人生的至高目的。他们在地狱里遇见的是另一个误入歧途、沉溺在无穷无尽的航行与求知中的奥德修斯。
又是五百年后,熟读但丁和希腊古典的歌德写下了《浮士德》,与魔鬼打赌人生没有一个时刻可以作为完结。对于无限的追求,似乎变成了现代文明本身的推动力。
一百年前,奥德修斯的罗马名字尤利西斯再一次出现在文学作品的名字里。这一次故事不再宏大,而只剩下了都柏林现代生活无尽的琐碎;逻辑与文字本身不再是荷马史诗那样被精心挑选保存下来的经典,而是乔伊斯所试图呈现的,思想在头脑中原本的样子。
而当电影中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对 Penelope 打破次元壁说出:特洛伊战争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人们不再珍视语言、文化、生活方式,青铜时代将会灭亡。这也是诺兰借奥德修斯之口说出的当代的历史自觉吧。
今天当我们再次翻开站在西方文明起点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时候,我们会惊异于其中的价值有多么的现代,其中描绘的人性的光辉与弱点与今天的我们是如此相似。
诺兰《奥德赛》的结尾选择自我放逐的奥德修斯也是非常有趣的改编。最终漂流到伊萨卡海滩上的奥德修斯像是一艘航行多年、每一块木板都被换掉的船,当它驶回起锚的港口的时候,它还是同一艘船吗?
荷马如果在世,也许会说:是否是同一艘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能完成自己的 nost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