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暴风雨夜在Half Dome上的17个小时

Jul 13 13:45
登上半圆顶没几分钟,看到一朵雨云飘过来之后,所有人开始撤退。爬上半圆顶的路是七八十度的峭壁,在夏天两边会插上钢索,可以笔直地通到山顶。上山靠两手保持平衡,脚底和花岗岩面的摩擦往上爬。上山和下山的所有人共用同一条路,两边相遇的时候需要交错通过。


Jul 13 14:00
上钢索刚刚开始往下,刚刚走过离峰顶较近较缓的一段,眼见着对面的Liberty Cap上一块雨云往这边飘过来。
几分钟之后,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浇了一脸,浑身开始打战。花岗岩表面上的水开始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我只敢靠近岩面把重心放在踩着的一根钢索上,看着水花沿着我的靴子流下去,就像溪水里的石头一样。
我心想完了,坏了,最陡的一段甚至都还没开始。下面的人准备继续往下走,但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估计了下下去还有至少3/4,而往上只有1/4,而且很长一段是偏缓的。
虽说顶上会有雷电的风险,但是相比之下眼下继续往下的话还是滑下去的风险大一点。我赶紧往上爬过去,好在脚底没有滑,顺利上去了。
上去之后赶紧换下了T恤和短裤,换上羽绒夹克,然后靠近半圆顶最顶部的悬崖边找了个石头下的空间钻了进去,地方不是很大,勉强蜷缩大半个人进去,半边身子还是会淋到雨。我有点后悔换上了仅有的干燥的衣服,因为潮湿的衣物在持续不断地从我的身上蒸走热量。
我把所有衣服脱下来连同还没有换上的长裤一起藏在了石头夹缝里干燥的位置,然后把我的背包也藏了进去。刚刚找地方避雨的时候,我把大的矿泉水瓶子丢在了路上,现在只剩下了两个小的,我把它们放在了外面收集雨水。






山顶上竟然是有信号的,我拨通了911,问他们天气预报和最优的下山时间。他们问了公园管理员,但是没有办法给出建议,我需要用自己的best judgement判断绳索是否安全。
Jul 13 15:45
雨终于停了,我把所有衣服拿了出来,用力挤干所有水分,晾在了石头上。喝掉了瓶子里的雨水,发现石头上的坑坑洼洼里积了不少水,看来不会没有水喝。



但是远处的Liberty Cap上,就跟刚刚在钢索上的时候一样,又有一片云团向这边飘了过来,看样子只是片刻休息。我赶紧把衣物又都塞了回去,果然15分钟不到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的雨持续了更久,暴雨伴随着雷声。我蜷缩在石头下面,用白色的短裤垫在沙子上,看着积水一点点地漫上来,形成一个小池塘。我把靴子也脱了下来,藏在石头下面。
Jul 13 16:30
雨终于停了,看着暴雨的云团向着背后Clouds Rest方向远去。头顶的云层渐渐稀薄露出了阳光,穿上拧干的羽绒夹克,感觉暖和了很多。
刚刚因为地面积水,我把袜子脱了下来。光脚踩在有很多小碎石子的石头上很疼,但是有些逐渐干燥的岩面倒是可以吸干脚底的水分。


刚刚上来的时候,有些后悔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背包留在下面的Subdome上,负重上来多费了好大的力。现在却非常庆幸,食物、水瓶、羽绒夹克、长裤、手电筒、4个充电宝都带在身上。
点开手机意外发现竟然收到了Luma的活动推送,所以山顶的信号甚至是可以用移动网络的。第一反应是问ChatGPT最好的下山窗口是什么时间。
→ 对话记录
GPT回答说最好的时间窗口是20-60分钟以后,因为接下来如果有雷雨的话,待在山顶会有雷电风险,但是身边的石块上还是能明显感受到潮湿。
仔细观察一下,似乎所有的雨云都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拍给GPT也分辨不出什么。仔细盯着地平线云层下方的那一小块似乎是不透明的,也许在下雨,但哪怕会过来也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看Windy上的降雨预测,似乎整个暴风雨已经过去,未来的降水哪怕有也会弱很多。
但是现实很快证明我的判断是错的。Sierra地区夏季的暴风雨能在短短几十分钟时间里凭空产生。很快我发现刚刚隐约看到的那一小片不透明真的是一片雨云,而且径直往我的方向飘过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大概是5:15,当雨云飘到Liberty Cap上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巨大的雨帘,不到15分钟又开始下起了雨。
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再看Windy,雨一直会下到6点,甚至到7点都不会停。日落时间是8点20,所以如果7点多雨停的话,加上等待石壁干燥的时间,大概已经不够下山了,摸黑爬下去是绝对不可行的。我有些后悔5点多的时候没有尝试下山,现在看来那似乎已经是今天唯一的窗口了。
我不再有心情拍照,只是坐着。就在这时我恍惚间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有3个人朝着我的方向走过来,身上背着攀岩用的绳子和锁具,大概是趁刚刚停雨的那一段时间上山的。
我问他们有没有备用的绳子可以借我,他们说可以,但是我没有harness能够把绳子很好地固定住。
我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下山,他们说马上,因为太阳下山以后会很冷。雨还在下,虽然没有我2点在岩壁上的时候那么大。
我思忖了一下:真的滑落的话,人吊在绳索上来回荡,可能会撞上岩壁或者缠在两边的钢索上,绳索并不能保证安全。我还是决定继续待在山顶。
雨并没有4点多时那么大,但是风向变成从北边刮过来,石头下面的空间不再能够避雨,我躲进了石块的另一边。中间的空间其实是一个很规则的尖锐三角形的通道,底面有两块石头把地面隔开,南边稍宽一些,北边窄的一边我几乎没有办法通过。因为是连通的,所以北边刮来的风没有遮挡。身上潮湿的薄羽绒夹克虽然已经挤过一遍水分,但依然非常冰冷,风吹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我努力把身子更多地挤进洞里,用一个非常狼狈的姿势躬着背面朝里坐着,勉强能够挡住一些风。
我突然发现似乎可以蜷缩着躺进这个洞里,这也许就是我今晚的归宿了。

Jul 13 19:00
雨终于停了。云依然很厚,太阳没有出来,空气里依然充满了雨后的湿气,还时不时地飘下几滴雨。


大概只过了20分钟,在7点23,我尝试走向了钢索。钢索上已经没有水在流了,但是依然非常潮湿,岩石表面也明显还是吸过水的深色。
我尝试下到快到之前折返的位置感受了一下,脚底着力似乎没有那么稳。哪怕是三点式接触,如果有一个点滑了,整个重量会集中到另外两个点,而只要过了那个临界点,摩擦能提供的阻力会小很多。所以一点点闪失都会演变成一百多米的自由落体。
我决定无论晚上有多冷,我还是打算待在山顶。
Jul 13 20:20
日落时分太阳依旧没有出来,天边只是微微地泛起粉红。整个峡谷蒙着蓝色薄雾,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氛围里。

我把东西藏在了不会淋到雨的岩石下面,用背包垫在背部然后躺进了洞里。底部的石头并不是连在一起的,感觉像睡在两个中间有些距离的椅子上,必须用力用臀部、腿或者是背拉扯住身体的重量,没有办法完全放松下来。但是这个角落应该是整个山顶唯一能够完全躲避风雨的位置了。预报说晚上最低温13°C,还是有概率会下雨,我希望能在后半夜气温完全降下来以前把身上的湿气蒸干。
我再次拨通911,跟他们说我今晚不打算下山了。他们在确认我有食物、水、手电筒和电源,没有病史之后说,今晚将会是很tough的一晚,但是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我把眼睛闭上在石头的夹缝里眯了一会儿,但是完全没有办法真的睡着。身上虽然干了很多但是脚底还是湿的,冷风从另一头不断地往里灌。

我需要不断地翻身让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一下。底下的石头宽度实际上只够我侧身躺下,平躺的时候一条胳膊是悬空的。背包是湿的,所以当我侧过来的时候,整个背瞬间被冷气浸透。
时间过得非常慢,每次看手机都只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而从日落8:20到第二天日出5:40,有整整9个多小时。
12点左右,真的像天气预报所说微微下起了雨。雨点落在我的脸上,我努力把身子往洞里挤,但是另外一头就会被风吹到。

1点多,寒战弱了挺多,但是还没有暖和起来,我害怕这是失温的前兆,准备吃一些东西。
戴上眼镜发现头顶斗大的星星遍布满天。我祈祷着星星不要消失,那么第二天一早也会是个好天气。

望向Yosemite山谷的方向,能够看到点点灯火,而远处加州海岸上的灯光连成了一片。文明近在咫尺,但是在山顶却完全只能靠一人之力。

包里还有饼干、牛肉和巧克力棒。一个挤破的巧克力派受潮之后污染了整个背包的底部,我把衣服收进了装食物的黑色塑料袋里。饼干和牛肉只剩下了甜味和咸味,也感觉不到特别饿,但我就着雨水吃了大半袋子。
身上已经基本完全干了。吃完之后套上靴子,已经不准备躺进洞里了,我就坐在洞口尽量压低身子避风。




July 14 4:30 AM
4:30,东边一侧的天边渐渐有了亮光,整个山岭只能看到轮廓。天上的云很多,但是可以看出来至少是一个晴朗的一天。

5点左右我看到North Dome一侧的山脊上有手电筒的灯光,我试着用开关手电给它发了信号。对方似乎看见了,给了我回信。


现在能够看清整个峡谷了,在黑暗里极其地壮丽。
想象冰川是如何切割出这样的地貌,我突然感受到那些想要征服自然的想法其实是可笑的。特别是在文明之外、只身一人的时候,一个人能做的其实只有用自己的脑子最大化生存概率而已。
July 14 5:55 AM
终于盼到了日出时分,不远处传来了人声,大概六七个人。我问他们石壁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们说not too bad。
在得知我在上面过了一夜之后他们都惊呆了,其中一个人看着我晾在石头上的衣服说,you're a trooper。





他们给了我羽绒服和手套,暖和一下之后大概7点左右我们开始下山。
岩石几乎完全干燥了,比想象中要牢固。只有个别的位置因为流水还是潮湿的,但潮湿的地方确实很滑。下山其实比上山要惊险,我面朝岩壁,努力时刻保持着跟岩壁的三点式接触,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30多分钟。我很庆幸前一天没有硬着头皮踩着潮湿的岩壁下山。

回Yosemite Valley的路程有17.5km。一个热心的伊朗医生一家给了我水、食物、咖啡、备用药物、创口贴甚至还有袜子,他说伊朗人不可以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却不伸出援手。
当走下Nevada Fall和Vernal Fall的上千级台阶之后,实在是走不动了,我直接躺在了Vernal Fall的大石头上,望着清澈的蓝天白云,感受着午后的温度。
So Happy To Be Alive.


后记:事后再看那天的天气
写完这篇之后,我从Open-Meteo调出了山顶坐标那天的逐小时天气数据。这是模型回算的值,网格有几公里宽,不是山顶的实测,但是对着那一夜的记忆看,有几个地方对得意外地准。
| 时间 | 气温 | 降水 | 云量 | 雷暴能量 | 岩面(估算) |
|---|---|---|---|---|---|
| Jul 13 14:00 | 18.0°C | 0 mm | 99% | 高 | 湿 |
| Jul 13 15:00 | 15.6°C | 0 mm | 99% | 峰值 | 湿 |
| Jul 13 17:00 | 14.6°C | 0 mm | 99% | 较低 | 湿 |
| Jul 13 18:00 | 14.3°C | 0.4 mm | 100% | 高 | 湿 |
| Jul 13 22:00 | 12.4°C | 0.4 mm | 100% | 接近零 | 湿 |
| Jul 13 23:00 | 11.4°C | 0.7 mm | 99% | 零 | 湿 |
| Jul 14 01:00 | 11.3°C | 0 mm | 9% | 零 | 湿 |
| Jul 14 06:00 | 9.3°C | 0 mm | 0% | 零 | 接近干 |
| Jul 14 07:00 | 10.4°C | 0 mm | 0% | 零 | 干 |
凌晨1点,云量从93%降到了9%,正好是我戴上眼镜看到满天星星的那个时间。22点到23点有一点小雨,应该就是半夜落在我脸上的那阵。午夜前后有20km/h的北风,就是从石缝另一头灌进来的那阵风。预报说的最低温是13°C,但是数据里清晨6点只有9.3°C,难怪比预想的要冷得多。
有意思的是,我在钢索上被浇透的那几个小时,模型里的降水几乎是零。几公里宽的网格,看不见在一个山谷上凭空冒出来的那种小范围雷暴。但是大气里积蓄的雷暴能量骗不了人:14-15点正是全天的峰值,我在钢索上淋暴雨的那阵,也正好是全天雷电风险最高的时候;23点以后这股能量彻底消散,在山顶睡觉的那个晚上,雷电风险其实几乎是零。1985年7月Half Dome那次事故,两个人就是在山顶的岩穴里避雨的时候,被淋湿岩石传来的闪电电流击中身亡的。潮湿的花岗岩导电,石缝挡得住风雨,挡不住闪电。
岩面的干湿也可以粗略地估一下:陡峭的花岗岩存不住多少水,雨一停大部分直接流走,剩下的水膜和表层吸进的潮气,干得快慢取决于空气、风和日照。下午的两个间歇都太短:15:45那次只停了一刻钟;16:30之后有一个小时,还短暂出了太阳,明水到17点过差不多蒸发完了——我光脚踩到的那些正在变干的岩面就是这个阶段——但是表层还是吸饱水的深色,17:30雨就回来了。所以就算17点出发,走到最陡一段的时候,脚下也还是潮的。19点23分我去试钢索,明水还在,判断没有错。凌晨1点放晴之后,水膜在2点前后就干了,表层的潮气到6点才散完。我7点下山的时候,岩面基本是干的,只剩几道还在流水的湿印,跟估算对得上。
那么最佳的下山窗口到底在哪里?13点开始,大气里的雷暴能量迅速冲高,最后一个干净的窗口在13:30左右就已经关闭了。从第一朵雨云出现开始,当天就再没有真正安全的下山机会。我后悔没抓住的那个“5点多的窗口”也很勉强:17:30雨就回来了,18点雷暴能量又冲高了一次。真正的窗口在第二天早上。我7点下山,差不多刚刚好。
数据:Open-Meteo,山顶坐标的逐小时模型回算值(海拔按2694米校正),不是山顶实测。岩面干湿是用数据里的湿度、风和日照粗略估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