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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之赌

AI、现代重商主义,以及价值创造与价值攫取之间的裂隙
李宸宇

这是一份关于一场赌局的判断。五十年的增长放缓,让发达世界从扩大总量转向保住份额,先是在国内,随后延伸到边境。AI 是各方共同押注的出路。这场赌局能否兑现,取决于 AI 能否像历史上伟大的通用技术那样扩散;但创造价值与攫取价值是两回事,而两者之间那道靠赤字融资、靠信念定价的裂隙,正是系统可能断裂的地方。

重商主义在根本上并不是一种贸易学说。它是利用国家权力保护既有利益者的份额,而不是扩大总量。2010 年代的关税并非一次断裂,而是这套内部逻辑终于抵达海岸线的时刻。

中国扣动了扳机,但枪早已上膛。同样的挑战,在战后高速增长的年代迎来的是融合;而当盟友日本在增长干旱期到来时,迎来的却是配额和管理贸易。更深层的促成条件,是 1970 年代之后生产率增长的放缓,以及随之而来的寻租。

一个国家完成工业化后,增长便会减速;当增长变得稀缺,个人和企业提高回报的方式便不再是创造新价值,而是寻求保护和再分配:从土地、牌照、平台垄断,最终到关税中获取租金。并没有谁变得更贪婪;改变的是收益结构。其后果在总量上清晰可见:企业减少投资、增加分配,而统计利润中越来越大的部分,是受保护地位带来的租金,而不是新增生产的回报。

需求端也在同步削弱。不平等让收入流向消费倾向较低的家庭,老龄化则拖慢劳动力和潜在增长,对储蓄的影响却并不单一;二者共同削弱了过去三十年的私人需求。要让市场在产出不下降的水平上出清,这一缺口必须有人填补;事后来看,填补它的是以赤字融资的政府支出。这种做法经由 2008 年和 2020 年的危机应对而固化,并得到央行资产负债表的配合。在 2020 年代之前,中国的贸易顺差也曾为其提供部分融资,将出口所得美元回流到美国国债。但借来的需求并不是一种增长模式。

中国在中等收入阶段就出现了相同症状,因为其投资驱动的增长模式,把产生租金的机制直接嵌入了国家体系:土地财政、国家垄断,以及为补贴投资而被制度性压低的居民部门。问题出现得更早,也更尖锐:经济仍处于中等收入阶段,合法性依赖增长,而人口萎缩又与房地产去杠杆、居民需求疲弱一起,形成持续的通胀下行压力。

AI 作为上述一切问题的解药登场。没有哪个大国会仅仅为了做大全球共同的蛋糕,就把它拱手委托给别人。短期内,资本开支本身就创造需求:这场押注出路的赌局,同时也是一项需求刺激计划。中期而言,投资必须赚到预期回报,尽管沉没支出和已经签约的项目储备,可能让投资在信念转弱后继续推进;而今天的缺口依然显著。

除了 AlphaFold 这类拓展能力边界的少数创新,当前商业 AI 的变现,大多依赖替代或增强高技能劳动。这会削弱工资支撑的需求,除非价格下降、新的互补性工作、投资或再分配能够抵消它。在一个自动化的行业内,价格下降只有在数量随之增长时才能维持名义收入,软件可能就是一例;而在需求缺乏价格弹性的活动中,即使数量上升,名义支出和该行业占 GDP 的份额仍会缩小。总量结果则取决于释放出来的支出是否流向其他地方,以及是否出现新的任务。对认知能力的需求弹性,或许是这个十年里最重要的未知数。

当前 AI 和半导体价格的飙升,是短期需求挤压固定产能的结果:数量受制于晶圆厂瓶颈,早期暴利通过稀缺定价、满负荷运转和更高价值的系统产品组合,集中到上游。把这种状态直接外推,忽略了行业历史上的周期性,也忽略了超额需求究竟能持续多久的不确定性。

AI 资本开支未来的回报,归根结底取决于收入和成本:收入取决于采用的速度、广度和竞争;成本取决于资本和剩余劳动的利用效率。

在采用方面,悲观情形既是技术问题,也是政治问题。与 1980 和 1990 年代被替代的产业劳动者不同,今天的高技能劳动者,在缺乏壁垒的地方拥有话语权,在缺乏话语权的地方又有壁垒;二者都会让采用速度低于技术本身所允许的水平。收入基础比资本开支所暗示的更窄:前沿模型的直接收入集中于两家公司;更深的消费者渗透依赖价格下降,这正是需求弹性问题在消费端的体现,数量增长必须跑赢价格下跌;企业 AI 支出的回报仍然有限且不均衡。因此,AI 收入的轨迹远比 AI 能力的轨迹更难外推。

乐观情形则超越了替代劳动,而且依赖同一个条件:如果效率持续压低能力的价格,新的任务、产品类别、企业和制度就可能出现,价值通过创造而到来。类似 AlphaFold 的研发自动化,是这种情形的极端版本:它有可能发生,一旦发生,潜力难以设限,但无法从当下加以预测。

在竞争方面,模型层先行者的能力优势,迄今都以历史上罕见的短时滞扩散开来。这里的不对称很重要:美国领先最明显的层面,恰恰最容易受到竞争;最难突破的物理瓶颈掌握在海外盟友企业手中,没有哪个国家控制了完整技术栈,而租金未必会流向今天进行投资的企业。

在成本方面,过去的支出已经沉没,建设、采购和电力协议又赋予近期项目管线强大但并不均匀的合同惯性。因此,失望会沿供应链向下传导,而不是立刻让支出停止。AI 资本开支新增的那一美元,也正在从经营现金流转向科技企业债券和私募信贷:在一个高储蓄、低增长的世界里,资本追逐着回报。储蓄过剩,正在为它自己的出路之赌融资。

还有一个更深的后果。劳动从未像黄金那样为货币提供背书;它的角色更朴素,也更广泛:它是无处不在的投入要素,也是大多数家庭取得对产出索取权的渠道。当高价值劳动被替代,稀缺性便迁移到仍然稀缺的事物上:土地、能源、能够产生租金的资源、品牌与地位,以及支配分配的权力。财富越来越少关乎技能,越来越多关乎租金。石油国家便是如此,它们部分预演了一个后劳动经济:不是后稀缺,而是以租金组织秩序、由政治决定分配。

国家之间也在发生同样的迁移。赤字融资的需求,是多数主要货币发行国的共同处境;没有哪种替代货币能同时拥有美元的市场深度和政治中立性。因此,对法币的怀疑,不是通过更换货币来表达,而是通过持有一种不属于任何人负债的资产来表达。于是,自 2022 年以来,央行购金达到创纪录水平;储备被冻结的经历又加速了这一趋势,因为它让各国认识到,法币债权带有政治风险。美元仍保有交易中的主导地位,但其价值储藏职能在边际上受到侵蚀。

这正是当前格局脆弱的原因。系统依靠 AI 这场赌局终将兑现的预期运转;任何足够负面的信号,都可能使它崩塌,逆转一股主要的投资冲力,并显著抬高衰退风险。依靠信念支撑的系统,就是这样失败的:先是缓慢,然后突然。在增长问题真正得到解决之前,这套体制会保留关税和出口管制,以保护国内盈利能力;围绕战略产业收紧,同时在消费端的边缘有所放松。

由此出现三种未来,而诚实要求我们同时保留三种可能。红利也许到来,重新为系统提供锚点:AI 让创造的回报高于攫取的回报,生产率提升显现在统计数据中,债务也显得合理。这是唯一真正良好的出口。也可能继续勉强维持:赌局既没有明确兑现,也没有明确失败,产能在壁垒之后重复建设,赤字和信念继续支撑系统;这是单一路径中最可能的一种,日本已经证明,它可以延续数十年。或者,信念发生逆转——由于回报令人失望、融资事故,或政治断裂——一个建立在预期之上的结构,在同一时刻被整体重新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