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PT考古实验：一次中文的现代性溯源
GPT考古实验：一次中文的现代性溯源
各位可曾想过，汉字是象形文字，单字常常承载一个完整意义。读先秦文字的时候很少会看到独立的二字抽象概念；但是为什么在我们现代汉语中却必不可少？本人运用先进的GPT技术进行了一次考古。
先秦二字词基本都是语法关系，可分割、可解释的，其实是两个字按照语法规则组合在一起。
比如：
1. 偏正
大道/民心/天命
2. 动宾
治国/平天下/尽孝/成仁
3. 名词与名词复合指范畴
忠孝/仁义/礼法
中文中的抽象概念多是用单字表示，脱离语境后很难确定抽象含义。比如中文中作为路径的“道”和作为抽象法则的“道”，需要“道可道非常道”的语境才能够区分。
中文之所以会扩充如此多的独立的二字抽象概念语汇，是因为两次大规模接受外来思想。
第一次是为了吸收佛教，鸠摩罗什翻译佛经
世界、时间、空间、因果、语言、色相、智慧、存在、虚空、法界、思维、境界、自由
第二次是为了吸收西方思想，福泽谕吉为首的明治翻译家翻译西方文本
中国虽然很早就有白话文学，但近代的说明议论文体基本上是用汉字写成的明治随笔（明治翻译体）。
1. 抽象概念名词的完全照搬
社会、文化、科学、哲学、政治、经济
逻辑、本能、概念、现象、意识、欲望
运动、作用、变动、反应、生产、消费
恋爱、爱情、心理、情绪、感觉、精神
革命、共和、人民、民族、国家、阶级
2. 逻辑接续词的借用
首先/其次/然后 まず/次に/それから
从某种意义上说 ある意味では
换句话说 言い換えれば
所谓的 いわゆる
3.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三段结构
可以说没有明治翻译家，小学以上的教育无法运转，而各位眼前的这篇文章也无法写成。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完全吸收的情况？1905年日俄战争日本以弱胜强胜利，成为了日本以及中国文化心理上的决定事件。就在这一年赴日留学人数从数百人激增到数千人，同年清政府废除了科举考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合法性性丧失，中文的改造从小修补开始转变为全面重建。随着留学人数的增加，明治文体与人才一起开始大规模回流国内，成为官方话语。
到这里国人其实不需要产生排异心理，因为明治的翻译本身也是一次汉字圈里的事件。福泽谕吉曾说过汉字二字复合造词要比本土日本语汇更加适合承载抽象观念，而汉字的这种能力本身其实也是从鸠摩罗什翻译佛经时所做的适应中发展出来的吧。
但是所谓西方思想，英美市场-实用为主轴的经验主义和欧陆依靠理念建构的康德-黑格尔为主导的理性主义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英美是先有市场-国家后有思想，而德国是先有大学-思想后有国家。
明治翻译用汉字旧瓶装新酒更多的是吸收了欧陆思想，而不是英美制度，有两点原因：
1. 二字复合汉字较好承接抽象语汇
2. 明治维新是先思想传入，后自上而下构建制度，所以很难在没有英美的社会结构的基础上引进欧美制度，而单纯靠文本翻译更为快捷
这也就意味着1905年后中国对明治文体全部吸纳的同时，吸收的更多是欧陆思想而不是英美模式。而且这种吸收是毫无保留的全部吸纳，而不是像英美是有选择性的。尝试听一下美国大学里拿英文上的欧陆哲学的课，会发现总有一种词不达意的感觉。
当一个中国人用中文说下面这些词语的时候，如果按照现代中文原意的话，说的基本都是康德-黑格尔的欧陆理念，而不是洛克-密尔的英美自由主义。
康德：
“理性”
Vernunft / Verstand
汉语里有依照普遍法则行动的意思，“天人合一”，但英文的对应是工具性的reason/rationality
“自由”
Freiheit，Pflicht，Gesetz
中文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而不是英美free of interference免于干涉
“义务”
Pflicht
中文里“义”是合乎普遍道德规范，而英文是由契约产生的必须做否则会被机械化执行的事情
“法则”
Gesetz
中文“道法自然”是普遍法则，英文law成规习俗
黑格尔：
“精神”
Geist
时代精神要比spirit of the times更加接近黑格尔历史在时间中展开的原意
“意识”
Bewusstsein
在汉语中有阶级意识，而看到conscious第一反应是意识流
“历史”
Geschichte
汉语的历史使命在英语里没有很好的对应
“社会”
Gesellschaft
英文里更偏society，但是英文里society另一个意思自治团体跟汉语的统一的社会差异很大
但是我们会发现其实如果放在当代互联网的语境里，由于长期没有对应物，这些词很多都变得过于抽象，丧失了本来的意义。而康德式词汇要比黑格尔式词汇更抽象，甚至已经很难想起原来的含义了。反而这些年英美合同、财产、程序、市场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具体。
而如果完全对应西方思想史的话，在康德、黑格尔建立起框架之后作为破坏与批判者的尼采在东亚明治翻译体的官方制度、话语里是完全缺位的，这就是当我们置身国外，对于激进表达和前卫艺术的容忍会感到很新奇的原因吧。
更多内容：
- 本篇还有一个改写版本，请查看文末链接。
- 词源互动：中文版本底部有词源工具可展开检索。
改写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