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与水

自己写一写才发现，日本語和汉语之间的张力还是挺有意思的。

用汉语思考的人都是先关注意象的。比如渭城、朝雨、浥、轻尘——都是用意象像苏州园林一样，奇松怪石一摆砌出一个意境出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但是日语里所有的微妙的情感、人情关系、一句话的韵味，都在汉字后面拖着的谓语的千变万化里。作为一个汉语思考的人，习惯的是石头一块块的平平仄仄平。其实挺难在像水一样捉摸不定的语言里把握微妙韵味的。

高中毕业的时候遇到一个日本老教授，说最喜欢的漢詩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后来发现日本人读的应该是：

西のかた 陽関を出づれば 故人無からん

塞北侠骨豪情的阳关三叠，都有那么一点樱花下世事无常中绵绵柔柔的情感涌出的感觉了。就连"无故人"都是带回音的——中文里是斩钉截铁的没有，日文里是"大概不会有了吧"的余韵。

挺好奇王国维这种学完日语之后再看诗词是什么感觉的。

日语这语言比起中文英文，其实说理真不太行。所有事情都要看到句尾才能明白，而且还有各种为了缓和语气加进去的没什么用的东西。所以有英文的话最后看的都还是英文的。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日语不擅长说理，它才把所有的能量都放在了情绪的层次和人与人之间的微妙距离上。中文用一个字就能定性的事情，日语要用语气、敬语、句末的微妙变化来慢慢展开。这不是缺陷——这是另一种精确。

做完The Waste Land那个项目之后一直在想一件事：把诗歌拆成数据维度去分析的时候，中文和日语的差异变得特别明显。中文的诗意集中在词的选择上——每个字都是一块石头，位置和重量决定一切。日语的诗意分散在语法的褶皱里——同样的汉字，换一个助词、变一个语尾，整句话的情感色调就不一样了。

一个是建筑，一个是水墨。

现在transformer出来之后，语言被压缩到更纯粹的结构层面。从这个角度回头看，中文的意象密度和日语的语法情绪，反而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作为一个在三种语言里来回切换的人来审美，还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