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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笔记

李宸宇
秘鲁笔记 站在今天秘鲁首都利马正中心的武器广场,北面邻河是总统官邸,东面则是南美上最宏伟也是最重要的天主教堂,利马主教堂。利马主教堂右侧第一个房间的墙壁上是身着铠甲的西班牙骑士将当地土著送上小舟的壁画。壁画右手边有一个棺椁,里面沉睡的正是壁画上的骑士本人,也是南美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弗朗西斯科·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1532年皮萨罗带领着其他168个西班牙人在秘鲁北岸偏僻小城Tumbes附近的海岸登陆,之后的一年中这些西班牙人与当时横贯南美大陆的印加帝国的冲突,虽然给皮萨罗本人带来的权力与财富十分短暂,但给南美大陆带来的影响却回荡百年,直到今天南美大陆上除巴西以外绝大多数人口都说着西班牙语。 西方征服者对于"落后的"新大陆、东方的征服是西方历史叙事的经典题材之一。哪怕是当代科幻小说沙丘也是以著名的阿拉伯的劳伦斯作为原型。西方征服者中最著名的还要数征服阿兹特克帝国(今天的墨西哥)的科尔科斯以及征服印加帝国(今天的秘鲁、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智利等)的皮萨罗。当劳伦斯受到美国记者采访,问起"为什么要来到沙漠"时,劳伦斯的回答只是两个词"It's clean"。比起劳伦斯带有些许英式虚伪的理想主义的回答,皮萨罗踏上南美大陆的原因是直截了当的。他的目的是以西班牙国王之名获得这片大陆上对当地劳动者的统治权与征税权,哪怕利用最令人发指恐怖手段也再所不惜。 皮萨罗本是西班牙西部埃斯特拉马杜拉(Extremadura)小城特鲁西略(Trujillo)的一个身无分文、目不识丁、毫无社会地位的私生子。迫于在西班牙毫无希望和未来可言,他登上了哥伦布九年前发现的伊斯帕尼奥拉岛(今天的海地)。而后在1513年,皮萨罗晋升为巴尔博亚的副手,并且进行了那次《人类群星闪耀时》中提到的那次穿越巴拿马地峡并发现太平洋的探险。途中由印第安人酋长得知南面有一个盛产黄金的黄金之国——秘鲁(Viru)。领队巴尔博亚并没有能够活着踏上前往秘鲁的探险旅程,先前他在殖民地的篡权行为招致了来自西班牙国王的审判被判斩首,而逮捕他的正是昔日的副手皮萨罗。皮萨罗也就顺利成章的成为了寻找黄金之国的继任者。 16世纪大部分的西班牙人的探险活动都是通过组建公司进行的,合伙人通过金钱或者实物入资,并在有所发现或者获得战利品后按比例分成。为了探险皮萨罗则是与他的合伙人阿尔马格罗等租建了黎凡特公司。既然是公司,最怕的就是竞争。皮萨罗则在第一次登陆后,将许多当地物产带到西班牙向当时的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进行pitching。pitching十分成功,西班牙王室同意签署一份皇室授权(capitulación),许可皮萨罗为唯一有权探索秘鲁者,相当于是一份特许经营状,条件是征服所得按比例上交西班牙皇室。但此次风投不同之处在于皮萨罗的一切征服行动都需要自费进行。有了皇室授权,皮萨罗很容易就招募到了而后168个拿股权的员工。 在西班牙人在新大陆进行着地理大发现之时,年轻的印加帝国也在进行着他们的扩张。15世纪初期的印加帝国只是山谷小城库斯科(Cuzco)为中心的一个很小的国家。周围强邻林立,与罗马与德国一样,印加帝国也选择了扩张作为保障国土安全的手段。当印加帝国的死对头昌卡人(Chancas)兵临城下时,老国王弃城而逃,他的儿子Cusi Yupanqui留在库斯科背水一战打败了昌卡。而后Cusi Yupanqui罢黜了自己的父亲,成为了第九个印加国王,也是印加历史上最重要的国王之一。他更名为Pachacuti,意为"颠覆"。由于秘鲁位于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上,气候又受到厄尔尼诺影响,周边环境很容易受到突然事件的剧烈影响,所以印加人相信一些划时代的事件将会永远改变历史。Pachacuti的王朝确实是划时代的,他在世时,将印加帝国从库斯科周边的一个弹丸小国,扩张为一个几乎横贯南美洲西海岸的大帝国。 但是印加人一帆风顺的扩张活动被西班牙人的到来打乱了。皮萨罗第二次在秘鲁海岸登陆时,Pachacuti的孙子Huayna Capac正在今天厄瓜多尔的基多平定帝国北部的叛乱,但西班牙人带来的天花却先西班牙人一步到来,杀死了Huayna Capac以及指定的王位继承人。王位的空缺引起了老国王另外两个儿子瓦斯卡尔与阿塔瓦尔帕的争斗。1532年阿塔瓦尔帕刚刚在王位的斗争中赢得了胜利,并将成为印加帝国历史上又一个非常重要的国王,因为就是他将要面对如天外来客般降临在卡哈马卡河谷的西班牙人。 当时的印加帝国实行的是一种原始的社会主义。土地国有,社会中没有私有财产也没有货币,一切活动都由计划完成。国家将土地分配给臣民耕种,作为回报臣民并不缴纳定额的作物,而是以每年每家庭完成两到三个月劳役的形式完成对国家的义务。也正是这样的劳役制度建造起了库斯科的神庙,马丘比丘以及绵延上千公里的印加古道。印加人的城市大到首都库斯科以及区域性的中心城市如马丘比丘,小到山坡上梯田背后小村庄都经过精心设计布局。而这些帝国的组成部分又由如毛细血管的印加古道相连,有徒步的信使进行通信,饥馑之年会在各个地区之间调配粮食。这个崭新的帝国也有着未待解决的弱点:扩张活动进行不到百年的印加帝国是由10万印加人统治着1000万人口的多民族国家;虽然帝国已经通行Quecha语,但很多地区民族之间还来不及融合,内战过程中各民族在两位皇室继承人中的站边也造成了帝国内部的分裂;印加人没有文字,仅仅通过结绳记事来辅助记忆,关于西班牙人了解得并不多,更不知道几年前发生在墨西哥与巴拿马的征服行动。 而另一边皮萨罗带领着西班牙人背后则是哈布斯堡王朝查理五世治下的日不落帝国,他不仅是西班牙国王,同时通过政治联姻控制着今天的奥地利、德国、荷兰、比利时、意大利的那不勒斯与西西里与整个西属美洲。皮萨罗虽然不知道他即将征服的帝国有多么得辽阔,但他已经在近二十年与美洲土著人的战斗中获得了经验,并且有着科尔科斯在墨西哥的征服行动作为参考。 时间是1532年的11月15日,西班牙人在厄瓜多尔未知的群山里穿越6个月之后,终于翻过了安第斯山脉,卡哈马卡(Cajamarca)河谷在他们眼前一览无遗。但是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唾手可得的可以让他们的财富增值百倍的机会,而是印加人一望无际的营帐——阿塔瓦尔帕驻扎在河谷的八万大军。这169个西班牙人很快就会发现,非但他们的征服美梦无法实现,就连他们自身也性命难保。经过第一天西班牙的使节与印加国王的短暂接触之后,印加国王提出第二天会在卡哈马卡城的广场上会见皮萨罗。实则,印加国王想要第二天抓住大部分西班牙人,并剥夺他们的马匹装备。西班牙人这一边也在酝酿着一个计划——活捉印加国王,借此号令整个帝国,这也许也是唯一让他们169个人在八万印第安人中有希望活命的办法。于是,西班牙人与印加帝国的第一次接触便演变为一次绑架行动,而且也将成为历史上对于绑匪来说最成功、也是影响最深远的一次绑架行动。 要声明的是前面提到印加文明当时是没有书面文字的,所以接下来描述大都出自西班牙人随行公证人之手,而这些公证人也不是什么历史学家,他们写出的"见证书"(probanzas)或"联络书"(relaciones)都是出于向国王汇报领赏目的的。虽然以下的事件发生过去500年不到,但是这些描述作为历史很可能是不可信的。就像世人常说的"历史是胜利者写下的",而失败者,他们的身体里流着胜利者的血液,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语言,本来的文化乃至本来的历史。 第二天在广场上随行修道士巴尔维德在广场上向阿塔瓦尔帕宣读西班牙国王的《条件书》(Requerimiento),内容简略解释了教皇所拥有的上帝赋予的教权,说明了教皇又于1493年将西经46以东的南美洲划给了葡萄牙,以西的部分划给了西班牙,所以西班牙国王有权即刻开始统治,违反者将"依法"受到武力惩罚。演讲中提到了上帝的声音包含在修道士手中的一本书中,由于印加文明没有书面文字,翻译也不知道如何翻译,很可能是翻成了结绳语。阿塔瓦尔帕对西班牙人的"结绳"产生了兴趣,提出想要查看一下。接过书的阿塔瓦尔帕在书里没有发现任何不得了的事物,便轻蔑地往身前地上一丢。认为上帝被亵渎的修道士则气急败坏,向身后皮萨罗的方向奔去,大喊着让皮萨罗开始进攻。掌握着在场所有人性命的皮萨罗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下令开炮,发出进攻的信号。广场上埋伏着的西班牙人则终于大叫着进攻信号"Santiago"(身披铠甲的骑士,西班牙的主圣徒)冲杀出来。这些人已在广场周围等待许久,其中很多人都尿了裤子而不自知。 由于西班牙人刚到达时,美洲大陆上的美洲马早已灭绝,印加人只有只能运货的美洲驼(llama,甚至这个英语词的来源都是西班牙语)。同时秘鲁直到近代才发现大型铁矿,所以印加人也没有钢铁。印加武士大多手持狼牙棒或者尖端有铜块的战斧,习惯与步兵作战,连马都没有见过。169个西班牙人中则有60人是身披全套铠甲的骑兵。结果则是,印加人完全被西班牙骑士的军事优势所压倒了。他们的棍棒完全够不到对马上的西班牙骑士,即使能够到也没有办法穿透铠甲。而他们的布制护甲在西班牙人的钢剑面前则毫无用处。西班牙人的骑士可以在印加人群中冲撞砍杀,而被围攻以后又可以很快逃之夭夭。很多印加人直接选择了逃跑,甚至逃跑的人群相互踩踏,死伤无数。结果则是当日西班牙人中除少数几人受伤之外无一阵亡,而印加人则伤亡大半。西班牙人的军事优势简直就像是坐在飞机上向中世纪骑兵丢炸弹,即使是日后印加人也只成功通过把骑士拉下马或者从山顶扔巨石的方式消灭骑兵。 而这场行动的目标——阿塔瓦尔帕在西班牙人开始进攻时坐在皇室和贵族专用的轿子上,被其他80个左右的印加高级领主举着。西班牙人尝试着杀死下面所有的印加领主,但又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补上来稳住轿子。最后西班牙人让骑兵从一侧冲撞轿子才俘虏了阿塔瓦尔帕。 作为人质的阿塔瓦尔帕为了求生向西班牙人承诺用金银填满整整一个大厅作为赎金,同时同意让西班牙人向帝国各处派出的人手不受干扰,而印加人依然服从被俘虏国王的命令。印加人的大部分金银是分别用于祭祀太阳与月亮的金属,而阿塔瓦尔帕甚至允许西班牙人从库斯科的太阳神庙(Qorikancha)的墙壁上直接撬下金板。当时冒生命危险在大洋上航行的水手一年能够收到半磅黄金。而四磅黄金则可以在西班牙买一艘小型帆船。但在俘虏阿塔瓦尔帕之后,卡哈马卡的西班牙人每天都能收到三百磅到六百磅黄金。考虑到他们中很多人加入时的投入也许只有一匹马或者更少,回报至少是以百倍计,不亚于今天哪怕是最成功的风险投资。西班牙人的这一成功甚至引发了日后亚当斯密观察到的欧洲的通货膨胀。 《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书名给出了为什么印加人在与西班牙人中的冲突中会落败的答案。但是以上三者还是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印加人没有文字,为什么他们没有发明轮子,为什么他们连政治组织乃至历史进程都似乎落后于欧亚大陆。书中采用了一种类似经济学的要素视角,发现南美单位面积作物所产出的热量本身就少。原因是当地没有适合驯化的动植物,南北走向气候差异极大,中间还有茂密丛林阻隔的美洲两大陆也不利于农业技术的传播,不像欧亚大陆拥有一整条孕育古文明的北纬37度。而低产的土地决定了更稀疏的人口,没有人口聚集则无法产生更复杂的文明。更稀疏的人口甚至不容易滋生传染病,也就埋下了西班牙人带来启示录式大瘟疫的隐患。 像皮萨罗这样的征服者从社会底层起步,通过自己的胆识获得巨大成功并成为一方国家的主宰的事迹,激励了欧洲许多冒险者们,使他们成为了与哥伦布齐名的人物,形成了一种经典的西方英雄叙事。但德国新电影导演的作品《阿基尔,上帝之怒》中对这样的英雄叙事进行了解构。故事讲述了西班牙人完成库斯科的征服后,乘着竹筏从安第斯山脉顺着河流下到亚马逊盆地,去寻找黄金国并继续进行征服活动。但他们的运气并没有1532年的弗朗西斯科·皮萨罗那么好,河流两岸不仅没有金钱可以掠夺,也没有帝国可以征服,只有时不时来自食人部落的箭雨倾泻而下。中途小成员阿基尔通过强力在探险队中夺取了权力,并且杀掉了所有想要反抗的人,执意让探险活动继续下去。当靠近亚马逊河巴西一边的河口时,阿基尔扬言要航行到墨西哥夺取政权,并和他的女儿生育后代创建血脉纯正的帝国,但实际上同船的只有几具尸体以及一群丛林里来的猴子。 片中有对西班牙人与印第安人的接触的直接描绘。亚马逊部落土人将西班牙人误认为是神明降世,令人想起将西班牙人当作神明引入阿兹特克帝国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中的蒙特祖玛。不出所料的是西班牙人最感兴趣的便是土人脖子上戴着的黄金吊坠,急切追问黄金的来源。而第二件事便是让土人接受洗礼,接受上帝的教诲。土人像阿塔瓦尔帕一样将圣经放在耳边,但是却没有听到所谓"上帝的声音",生气地将书放在脚下。结局便也像历史上无数印第安人一样因为亵渎而被刺死了。 有趣的是虽然这部影片的剧组来自世界各地,沟通所用语言以及现场表演所有语言都是英语,但赫尔佐格却别有用心地给影片配上了德语作为官方版本。除了让铁腕上位的阿基尔被称为Führer(元首)之外,让西班牙人说起了德语也喻示了片中的事件在西班牙征服历史之外,也指向德国自己的历史,乃至更为宏观的整个西方文明的毁灭之路。人民一批又一批地死去,为的只是极个别狂人个人的野心,以及"依法"对于世界其他部分的土地进行荒谬的侵占,就像片中随行贵族所做的那样——大笔一挥宣布船两岸的土地属于西班牙皇室并计算着占有的领土面积已是伊比利亚半岛的几倍。整段竹筏上的死亡之旅也许是具有一种哲学意义的:西班牙人从来没有直面过敌人,土人的箭雨似乎来自丛林深处,更像是一种天罚;队伍当中代表理智的人们很快要么死亡要么逃走了;绝望人们甚至怀疑起身上插着的弓箭的真实性,最后漂流的竹筏似乎也不再前进,镜头开始绕着竹筏旋转,喻示着向下历史在谷底陷入了轮回。 真实的历史中皮萨罗及其家人没有太多时间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很快就开始面对着他们自己的毁灭之路。比起折腾出了在华"利益均沾"的英国人,西班牙人的征服手段显然拙劣多了。完成征服程序后,与皮萨罗一起的早期西班牙人在太平洋边沙漠上新建的国王之城利马过上了原来印加最高级皇室贵族才能享有的穷凶极奢的生活,而这激起了带着暴富梦想来到美洲大陆,发现机会被人所占尽一无所有的西班牙人的强烈嫉妒。他们中很多在西班牙都是略有财富名誉的小贵族小商人,但却让从渣滓般西班牙底层爬上来的皮萨罗站上了金字塔的顶层。结果是可以预见的,1541年6月26日的总督官邸里,7个刺客提着长剑大喊着"杀死暴君"刺死了征服过南美最大帝国的西班牙人。印加帝国覆灭后,西班牙人带来的短暂新秩序以这样毫无荣誉与尊严的方式结束似乎也预示着接下来丑陋与肮脏的秘鲁近代政治史。